小说书屋>>篡清>>篡清目录>>正文 第十八章--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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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第二十一章
 
    “徐先生,这君主立宪,英吉利国的皇上,手里到底有多少实权?”

    “徐先生,花旗国和法兰西的三权分立,看您书里,还颇有不同,这不同,到底在何处?”

    “徐先生,这中兴之道,是强国为先,还是如倭人一样变法在先?”

    徐一凡才安顿下来,就给谭嗣同拉着絮絮叨叨的问个没完。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一脸虚心状的不住请教。让他心里很有一种要笑不笑的感觉。

    他心里还在盘算呢,谭嗣同和王五,原来这个年月就勾搭上啦!

    眼看着天已经擦黑,在自己安顿下来的东院堂屋里,谭嗣同的问题还没有完。酒菜热了又热,这位谭公子却丝毫没有动筷子的意思。王五只是在一旁咧着大嘴笑听。饶是见到名人兴奋,他现在也倦了。

    到了后来,忍不住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到北京来,可不是为了见名人的。

    王五毕竟久跑江湖,看见徐一凡倦意,而谭嗣同却浑然不察。忙岔开话题:“徐兄弟,你从绥远赶过来,到北京城究竟为什么事儿?咱们也不能尽着耽搁您时间不是?”

    还是我五哥好啊,徐一凡赶紧投过去感激的眼神。笑道:“我这次来北京,是为了捐官儿的……”

    “捐官?”王五和谭嗣同两人都惊讶了一声,然后对望一眼。两人中一个是世家子弟,向来是粪土功名,还有一个江湖中人。都有些不以为然。暖烘烘的堂屋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最后王五才勉强笑道:“捐官好,捐官好呀。徐兄弟总不能一辈子在绥远窝着。您这们大的才具本事,还是报效皇上的好……”

    谭嗣同也一拍巴掌:“徐先生有这个愿心,学生也当出一把子气力。前日学生去拜恭王爷和翁中堂,还谈起徐先生来着。两位都是对先生赏识有加。先生要展布经济大才,还是有份特旨的好,这样也能补上缺……不知道先生要捐的是京官,还是外官?”

    徐一凡苦笑,知道自己下面那句话更不会让他们待见:“当然捐的是外官,京官清苦,兄弟可受不了。”

    谭嗣同果然一下站了起来,双目炯炯。紧紧的看着徐一凡,满脸不解之色。

    徐一凡已经是名动京华,就算捐官图个出身,想为国出力。也当是捐个中书员外郎之类的京官。虽然都沾一个捐字,但是名望好歹清贵一些。只要坚持在京里发些议论,再作些类似欧游心影录的文章出来。一个清流的名号是跑不掉的,也更能发挥影响力。

    没想到他却要捐外官!当了外官,还不是等着补缺。要给上司站班磕头行礼。更要紧的是,你还能做什么事情?除了是想着捞钱,还能有什么理由?

    这位清末佳公子勉强一笑,连周旋的场面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正在尴尬的时候,堂屋的窗户上突然传来了轻轻敲击的声音。王五一下立起:“谁?”

    门外响起的是二德子的声音:“五爷,有客人找……”

    王五笑骂:“逛完天桥口了?大冬天儿的,都快剪门了,哪来的客人找?我这里两位贵客在,你替我回了,留下帖子,王五改日回拜!”

    外面的二德子却仍然在坚持:“五爷,是……是线上的朋友。”

    王五霍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有点凝重。朝两人拱拱手:“徐兄弟,你早些歇着吧。明儿咱们再细谈,你捐官儿的事情,我王五也还有些路子……我去去就来。”

    说罢挑开门帘就大步走了出去,这粗豪汉子,谁都看得出他担上了心事。连脚步都沉重了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

    屋子里只有徐一凡和谭嗣同沉默对视,谭嗣同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突然淡淡一笑:“徐先生,学生先告退。先生上兑捐官的事情,学生自当尽一份心力。”说罢起身,一拂颈后黑漆漆的大辫子,居然就这么冷淡的告辞。

    徐一凡袖着手坐在那里,仍然是似笑非笑。

    自己的心事,又何尝要别人明白了?该做的事情,早已决定。不过就是一个快慢缓迟的问题。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路数不一样,强求也没用。

    自己一个废柴死小白领,穿越之后走到现在能安身立命的地步,够不容易的啦……

    这时门帘又是一掀,抬眼一看,却是二德子走了进来。左手叉着腰,右手大拇指翘翘的,似足了戏台上面儿的武生,拧眉瞪眼的看着他。

    看着徐一凡望过来,他抢先粗声粗气的开口:“五爷吩咐,让我留在这儿照应你这位爷!要酒要菜,你尽管招呼。炭炉子死火了,还活着也尽管吱声儿!”

    徐一凡一笑,翘起了脚:“那好,倒酒!”这小子砂锅般的拳头做噩梦都梦到几次了,这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二德子气鼓鼓的从热水插子里面拿出酒壶,哗啦啦的倒得一桌子都是。又溅了徐一凡一大襟的,他才正准备狐假虎威的瞪眼。就看见那个砂锅般的拳头在自己眼前晃。

    “德哥,咱们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甭看你是五爷客人,我爷爷还是五爷的师大爷!我告诉你。这次你来,扯龙袍也好打太子也好,德老子都不管你。就是别狗头狗脑的打我妹子的主意!她岁数小,我这拳头可大!”

    是很大,明晃晃的还在自己眼前呢。

    小时候被坏孩子堵在巷子里抢过早饭钱的徐一凡顿时咽了一口吐沫。

    二德子哼了一声:“我爹病着,要是你纠缠我妹子,气着我爹了。咱们就走着瞧!”

    咣当一声,二德子拳头敲在堂屋里的大八仙桌上,酒水菜肴溅起老高。然后掉头就走。

    一通威胁,当真让徐一凡哭笑不得。慢慢站起来走出屋子。看着北京城的月色。

    不知不觉的,自己也来了好几个月了吧?自己在这个时代虽然尽力嘻笑着面对陌生的一切。但是内心,似乎真的如自己外表那样坚强?

    要不是强迫让自己立下了一个目标,这时空的错乱,还有处处的陌生。也许早就把自己逼疯了。

    正在心里面儿乱糟糟的时候,突然看见院墙的阴影处,站着一个高挑窈窕的影子。正在那里抠着墙上砖缝儿。

    看见徐一凡身影一动,朝这里走过来。那高挑的身影更退到阴影深处去了。

    “陈姑娘?”

    站在墙角的,正是陈二丫。

    月色从墙头投下来,经过她的身子,曲曲折折的倒映在地上。月色好像在她的腰身处打了阴影一样,本来就纤细的小腰更是盈盈一握,让她高挑完美的身材看起来加倍的惊心动魄。

    咕嘟一声,安静的庭院里,这咽口水的声音也相当之惊心动魄。

    “徐……徐叔……您,您手绢儿还没还我……”

    苍天啊!来道闪电把我劈回去吧!徐一凡在心里惨叫。脸上还故作大度:“乖,来,叔叔抱抱…………”

    “没见过你这样没正型儿的长辈!怪不得我哥叫我不要搭理你呢!”

    这次陈二丫没有抽他。只是轻轻啐了一口。塞外一别几个月,小美女清减了一些。也成熟了一点,胸口好像也更茁壮了一些,只是小脸还清丽如旧。

    想起在绥远大盛魁管事们带他见识的那些大同娘们儿,这一刻徐一凡泪流满面。

    他咳嗽一声,有点认真的道:“在绥远,我可真有些记挂着你们。听说你爹病了,怎么,要紧不要紧?”

    陈二丫脸有点发红,垂着长长的睫毛:“我们回北京城,大家也谈论你呢。多少叔叔大爷们走镖十好几年,说没见过你这样的英雄……我爹是老毛病了。冬天阳气不足,咳嗽。到了开春就一里一里的见好。本来该买点儿高丽参尾巴熬汤的,可是哥哥最近赌输了钱,没法子。穷家小户的也就将就着过吧……”

    徐一凡啊了一声:“五哥他也不管管?”

    陈二丫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轻声道:“五爷局子大,到了年底,还有多少死的伤的叔叔大爷家要抚恤呢………哥哥现在拿大伙计的饷,五爷又把我荐出去在端郡王家眷内院儿保宅。咱们要知足,哪能老打扰五爷?”

    徐一凡怦然心动,他那个时代,哪里还能见到这样善解人意,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儿?

    正准备对未来岳父有所表示的时候。却见小美女一下抬头,脸色大变。哧溜一声比小兔子还快的飞也似的顺着墙根溜走。

    他回头一看,月色下王五静悄悄的站在自己背后,面色凝重。

    徐一凡啊了一声,顿时强笑:“五哥,我就是看看小侄女儿,关心一下……”

    王五死死瞅着他,看得徐一凡正心头发毛的时候。这大豪突然喘了口粗气:“徐兄弟,你脑子灵。五哥求您出个主意……这事儿,我究竟该不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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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的海面,和渤海黄海比起来,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海水蓝得如一张闪闪发亮的毯子,一层层的涌浪滚动,就象这层蓝毯在缓缓起伏。阳光一照,满眼都是光芒闪动。空气中出来的是潮热的空气,极目向四下望去,仿佛视线可以穷尽到无限的远处。

    一处处小岛点缀在两条铁甲军舰的航道上面,每座小岛都是丛林葱绿,沙滩洁白。生机仿佛都要从当中溢出来。偶尔有一条老式的帆船从航道边经过,那船帆就如满蓬的白云。站在舰桥上面,一整天看着这样的南海景色,似乎都不觉得厌倦。

    水手们多是历次都放船过南洋的,徐一凡带的学兵们却多是北人。每天都兴高采烈的在甲板上面做军体操,对着远处指指点点。赶都赶不回舱面里面。杜鹃女孩子不能抛头露面,每天都眼巴巴的在房舱的小舷窗口朝外看,每次徐一凡回房舱,她看着徐一凡就是一脸哀怨,可怜巴巴儿的。浑忘了她作为一个女孩子能上兵船,已经是她这个小美女天大的面子了。陈洛施现在还在北京吹着冷风,数着手指等徐一凡来下聘呢。

    整个钦差团里,大概就是徐一凡没有太多的心情,欣赏这南海美景了。

    他整天就在研读现在能搞到手儿的南洋的资料,要不就和曾经到过南洋的水手聊天,要不就是和邓世昌攀谈,更多的时候儿在发呆。全在转悠去南洋如何行事的心思。

    眼前壮丽的南海景色,竟然没有半分,能进入他的心思。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压力。纵然自信如他,都有些沉重。

    邓世昌还是一如既往的,在船上就威严庄重死板,天天盯着水手船员们工作操练。徐一凡想他的心思,邓世昌也不多招惹应酬他。似乎是抱定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宗旨。

    徐一凡这次直抵泗水,冲着的就是在当时荷兰所属的爪哇殖民地上。那里的华人聚居区最为广大,华人人口也最多。后来在南洋开枝散叶的各大家族,几乎都是从爪哇分出去的。竹网龙堂,在这个年代,就是以爪哇为根本。在后来进入了二十世纪,才逐渐的在南洋范围内向北移动。

    爪哇一带,自从荷兰人不得已在百年前解除了华人定居的禁令之后,百年繁衍生息,在这个时候,正是南洋华人最多最强的地方。他们辐射出去的力量,几乎掌握了南洋殖民地经济的大部分。在白人殖民当局的警惕,在当地土著的敌视当中。低调的,但是顽强的生存着。以华人天赋的勤奋忍耐,在夹缝当中发展壮大。

    正因为这百年的历史,所以这个爪哇的华人社团根本,比起后起的那些南洋殖民地的华人社团。更加保守,更加内敛。后世的同盟会在南洋筹款,只是在大马,新加坡,印度支那一带打转。很少有能真正触及到竹网龙堂内部,得到他们支持的时候儿!

    这个保守内敛的华人团体,拥有庞大的资产,极大的影响力。但是正因为这种历代主事者的保守,才让殖民当局连同下层的土著,慢慢的采用各种手段分化治之。随着一场场的屠杀,一场场的骚动。龙堂的各家族逐渐星散,归化当地,或者被强行拆分。细数徐一凡那个时空的南洋世家,哪个没有一点龙堂的影子?比如说新加坡拥资900亿美元的淡马锡国家控股集团,就是从爪哇分化出来的李家一部分。

    随着1965年的苏哈托泗水大屠杀,30万华人横尸,不少有影响力的社团整个被灭绝。美国势力几乎同期介入印度支那,龙堂社团的总负责人被投入监狱,引渡到美国之后判处了二百七十五年的徒刑。竹网龙堂,作为南洋华人的整体组织,才真正寿终正寝。

    真是可惜了那些数百年前背井离乡,以一双手经营起这么大一份家当,几乎将环南洋变成华人势力圈的游子们的数百年的血泪!

    徐一凡站在舰桥上面,目光悠远,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儿。

    邓世昌正好脚步沉沉的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全是汗珠,但是五云褂大帽子仍然是一丝不苟。看着徐一凡叹气,不动声色的就转开了眼睛。

    徐一凡突然问道:“正卿兄,你久放南洋,又是广东人。(前面读者书评指出笔误,恕不一一感谢)对南洋的华人,你怎么看?”

    邓世昌慢慢转过脸来,打量了若有所思的徐一凡一眼,慢慢道:“华人,到哪里都是华人。这血里的东西,大多数人改不掉的……每次兵船抵港,当地同胞招待那是热情没有话儿说的……他们都盼着我朝来的兵船更大更强,可是十来年过去。当初第一次抵埠的时候热闹欢腾还在眼前,现在却还是这些船……”

    他的脸色也沉郁了一下,摸着望远镜,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

    徐一凡摇摇头,又摇摇头,轻轻自语:“……他们不是没法儿打动啊,只是我们自己却越来越不争气,多热心的汉子血也得冷吧……到底要怎么,才能给他们这点儿希望呢?”

    听着他的自语,邓世昌脸色一动。沉默了一下,拿起望远镜向远处望去,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嘴里的话语却是冷冷的:“爪哇华人之富,也是我亲眼所见。人富了,心思就多了一些,也硬一些,总想着保家保命。南洋筹款的人我见着多了,爪哇那里就没有筹到什么多的。拿着空白官照去,换了不过十来万银子出来。传清兄,所以这次……你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才是!”

    徐一凡摇头笑笑,并不在意他语调的冷硬。相处这么些日子,邓世昌的脾气他早就习惯。没这么点性格,他就不是邓世昌了。只有轻轻转开话题:“这次去泗水,正卿兄准备停几天?”

    邓世昌算算,看看他:“在长崎也接到电报了,水师衙门说那里有点紧张,能少停就少停一些。煤舱和淡水全都空了。加媒加水也要两三天……最多停四五天,也就放船走了。”

    他突然温和的笑笑,这等笑容,在他脸上极其难得见到:“一路同行,得益良多。大人和那些人,还是不一样的,这些日子,我又看了您的书一遍……大人在日本踢玄洋社的馆,我也听说了。所以才装作没看见传清兄带女眷上船。这样的事儿,估计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邓世昌果然知道杜鹃的事儿……徐一凡顿时背上就有了点儿冷汗,勉强冲他笑笑,转头仍然自语:“紧张?紧张……这爪哇土著,还有荷兰当局,看华人一直警惕着呢。我倒是要瞧瞧,有多么紧张来着?难道再来一次红河溪?”

    邓世昌一怔:“什么红河溪?”

    徐一凡看着远方海面:“大概一百来年前吧,咱们还是乾隆纯皇帝的时候,荷兰殖民当局和当地土著,在爪哇马达维亚一带,一口气杀了一万多华人,丢尸水中。溪瀑为之一红。是为红河溪惨案,得知这个消息。两广衙门上奏,纯皇帝批的大概是……天朝弃民,背弃祖宗庐墓,遭此报纯属咎由自取,天朝概不闻问……这百多年,这样的小暴乱,小骚动也未曾断绝过,正卿兄难道不知道?”

    听着徐一凡讥诮的说着国朝纯皇帝的处置,邓世昌没有立即爆发说他大逆不道。反而一下捏住了望远镜:“南洋华人一直和当地紧张我是知道,但平日还算相安。红河溪……恨不我邓世昌生于当日,率致远抵于港内!一百年下来,怎么没人说?为什么没人说?”

    那些当道满人,会计较这些才就怪了。谁会在意这一万来条性命?

    徐一凡看着邓世昌,眼神儿诚恳:“正卿兄,兄弟筹款都是小事。值此紧张关头……咱们谁也不知道紧张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儿,兄弟这个宣抚委员的名头,才是要紧的!咱们是血脉相连啊!所以兄弟在这里拜求,致远来远,能在泗水一带多停几日,真理正义,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拜求拜求!”

    邓世昌只是沉默不语,握着望远镜的大手,却是青筋毕露。

    此时此境,南海风物,都再也入不了舰桥两人的眼中。

    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五日,爪哇第二大城市泗水正北,丹戎佩拉克港。

    致远来远两条兵船,卷起了雪白的浪花,缓缓的驶进港内。这里的水面不像长崎港口水道那样狭窄崎岖,水道宽阔。以致来两舰进港,都不需要引水船。

    两条船上都站满了水手,这些青布包头的壮汉,都在船头。他们也多少听见了一些风声儿,说爪哇局势不稳。都想看看自己同胞在这里,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水手们当中,还夹杂着穿新式制服的徐一凡随员,都一个个面色沉重的打量着眼前景物。

    徐一凡和邓世昌,都站在罗经舰桥里面,举着望远镜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泗水港就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水蓝沙白,著名的当年郑和留下的郑和清真寺几经整修,已经宏伟壮丽,伫立在一大堆杂乱的当地建筑当中。巨大的洋葱型宝顶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似乎就在诉说当初这位航海家的遗泽。当地建筑多是竹木混制,别有一番风味。更有一些完全传统式的中国宅院点缀其中,比起周围那些当地建筑,这些宅院更显得严整富贵。港口的建筑就全是白色的小楼,典型的欧洲殖民地风味,反射着临近赤道的阳光,显得异常的清洁。

    泗水周围都是水稻田,南洋一季三熟甚至四熟,在大陆还是冰封雪飘的天气,这里的稻田却是翻涌着金黄色的稻浪。一眼望不到头,橡胶园,种植园,香料园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可见此处的繁华富庶。更要紧的是,这里的农庄,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被华人所控制。

    在这一片图画般的风物当中,远处的布拉莫火山巍然耸立,俯视着眼前的大海稻田城市。

    海面上都是星星点点的渔船,蛋民渔户的小船密密麻麻,多是张挂着白帆。正是临近午饭的时候,炊烟在各船上袅袅而起。夹杂着鱼露特有的那种味道,充斥在港口左近的海面上。

    南洋风物,果然别有一番景象。

    在这风物之下,港口周围似乎一切都还正常,苦力水手各色人等往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儿,远远的飘了过来。

    只是往日每次兵船抵埠,都有放鞭炮,舞狮的队伍再也不见了踪影。周围那些爪哇的渔户,也再不挤上来兜售土产。连那些斗笠下面,漆黑面孔上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看起来都有些阴冷。

    港口当中,两条比起致来两舰还要陈旧些儿的荷兰铁甲巡洋舰正在变换锚地。穿着殖民地热带水兵服的荷兰海军水手趴在栏杆上面,都看着致远特意没有罩上炮衣的二百一十毫米克虏伯大炮。这两条荷兰的铁甲巡洋舰,看来这些日子是要在锚地陪伴致远和来远组成的编队了。

    徐一凡只是静静的瞧着这一切,邓世昌在他旁边突然道:“看见没有?曹领事他们已经在码头了。好家伙,多少洋兵陪着!”

    说着就是一指,徐一凡的目光也转了过去。果然看见码头上面有着已经很熟悉的大清官服,几个挂着朝珠戴着补子大帽子的官儿正在那里频频的擦着脸上的热汗。几个高大的白人军官在旁边陪着,还有穿礼服的。一队洋兵戴着有白遮阳后罩的平顶军帽,懒洋洋的在周围站着。

    徐一凡冷笑:“好啊,奥兰冶的旗帜高高飘扬……正卿兄。你们五门大炮朝这里一搁。荷兰人果然上心了。眼看这次,不是什么好场面来着!”

    邓世昌并没有回答。舰桥外面脚步声蹬蹬作响,转眼就看见李云纵一身戎装整齐的走了进来,平胸就是一个军礼。虽然满脸大汗,但是军姿一丝不苟:“大人,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第二十章泗水

    呜呜声的汽笛长鸣声中,伴随的是哗愣愣的下锚,还有喊着号子抛缆的声音。岸上几个驻泗水的清朝商务领事,都阴沉着脸为难的看着满船的那些精壮汉子。这次水手们却不像上次在长崎一样,急着等下船了。都抱着膀子等着看什么热闹一样。

    周围的那些金发碧眼,个子高得吓人的荷兰殖民地官员,还有洋兵们脸色一个个都不见得很好。这个时期,两艘铁甲巡洋舰来访。怎么说着都是让爪哇殖民地当局堵心的事儿。

    可是现在又偏偏没有让这些兵船不来的法子。北洋水师巡曳南洋,各个港口停靠加媒,那是惯例。荷兰又不和清国开仗,要是不让他们兵船停靠。不是说明殖民地当局对这个城市治安失去掌控能力了么?爪哇临近南洋最繁忙的水道,还控制着巽它海峡,不要闹得商船都不敢停泊了。

    所以在场准备迎接的华洋土著人等,都有志一同,煤水补给全部准备好,苦力加倍,赶紧检修装完东西,打发他们走人!

    那些泗水清朝领事比他们还闹心,放洋的领事,都是等着混资历。捞个通晓洋务能员的名义回去等升迁,等补缺的。要不就坐着捞点通商往来的钱。最怕麻烦不过,有什么涉外的交涉。要不充耳不闻,要不就是往下瞒,往上推。半点干系也是不肯担着的。

    兵船还也罢了,手里捏着北洋衙门来的电报呢,可以约束他们一下儿。偏偏船上还有一个据说二百五出名的,北洋管不着的钦差宣抚筹饷委员在!

    这么个关头,他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干脆他惹出什么乱子出来。可都不是好玩儿的……不过好在和洋人有所谅解。这些洋大人给面子,也一块儿出面敷衍,准备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最后请他走路就算完了。

    总之,码头上等着的人物,个个儿的心情都不怎么样。

    这边两条船还没下锚抛缆完毕,港务的检查船就吐着黑烟嘟嘟的靠了过来。加煤船也在朝这里赶。一堆堆的当地苦力,打着赤膊,露出猴瘦猴瘦的漆黑小身板儿,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那些混血的工头管事儿夹着棒子狐假虎威的巡视,等着招呼就一拥而上的装货。

    正都瞪大眼睛的时候,就看着致远的前桅上面突然升起了信号旗帜,几个负责港务的洋人一瞧,脸色就变得加倍难看。

    致远主机故障!

    不懂旗号的清朝领事满身大汗的看着洋人那儿一阵骚动,也狐疑的四下看着。突然蓬啪蓬啪两声儿,致远甲板上升起两声炮。警戒的洋兵一阵紧张,带队军官都按着指挥刀了。有的洋兵肩上的步枪都摘了下来。就看见候补知府衔泗水商务总领事曹天恩忙不迭的拉着通译朝荷兰东爪哇省总督代表范.德坦恩中校解释:“这是……这是钦差委员仪仗。钦派交涉官员,到了地头,必须仪仗整齐,以示郑重邦交之道……放的不是洋枪,是抬炮!空的,是空着的。只有药没有弹子……”

    他满头大汗的在那里指手画脚的解释,越解释反而越乱。通事也翻不出抬炮出来,憋得脸儿铁青。那位德坦恩中校更是脸色阴沉,怎么摊上他这么个差使?

    足有一米九十的纯雅利安人种,金发碧眼的中校瞧了瞧面前那个一脸烟容的矮小领事。只是轻蔑的哼了哼,摸摸自己已经汗湿的白手套儿。

    殖民地的气候,果然有损欧洲人的健康……

    果然几声抬炮响声过后,一队士兵簇拥着一个翎顶辉煌的年轻官员沿着跳板走下来。致远舰的管带邓世昌也戴着他记名提督的红顶子,按着佩刀跟在那官员后面。

    到了出使的地方,一切礼仪以钦差为尊,哪怕邓世昌已经是从一品的武官官衔也不能超在他前面儿。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年轻官员的身上。

    一身官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有点儿别扭。顶子也是红的。但是怎么也没有往日那些钦差大官儿的庄重模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儿。笑吟吟的和身边的两个年轻军官在说着什么。满清捐例大开之后,这二十多岁的红顶子不是没有。反正官衔最高捐到四品道台,加捐一个二品顶戴正好能红了顶子。但是二十来岁,成为汉人特旨道台,现在又是钦差委员的,那是绝无仅有!

    几个领事官儿对望一眼,都在暗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转眼一个个又僵了脸,等等,不对!

    洋人们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领事僵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位钦差的随员戈什哈的队伍,竟然足足有几十号人!而且这些人都是洋式军服整齐,步履矫捷,从两条军舰上面源源而下,竟然是一个小型军队的样子!

    徐一凡站在队伍当中,心里有数,现在他这个随员队伍,可比长崎又庞大了一些儿。致远不少水兵也换上了他徐道台队伍的军服,变成了他的随员!

    他和邓世昌早就暗中议定,以致远机器出毛病为由头,在泗水多赖几天儿,看看风色。当当徐一凡的后盾。致远不少水兵充入他的随员队伍当中,以壮声威。不管现在泗水局势是什么样儿的,至少要让这个宣抚委员,在声势上为他们帮一把手!

    邓世昌他们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么多了。至于另一条船的管带丘宝仁,不是这次编队的指挥官,他也只有装聋作哑来着。徐一凡也从来没指望他能担上什么干系。

    队伍沉默的涌了下船,徐一凡笑吟吟的在面前立定。瞧也不瞧那些洋人。直冲着几个面色尴尬的领事而去,笑吟吟的远远就拱手施礼。

    虽然他是钦差委员,不是钦差大臣,不能代天受礼。不过单论起班子来,泗水总领事曹天恩都差了他一班儿。顿时看徐一凡先行礼,曹天恩一行忙不迭的疾行过来,瘪着手儿就是打了一个千,站起来又拱手:“大人一路来辛苦了!”

    徐一凡呵呵笑得温和:“不辛苦不辛苦,替皇上做事儿嘛,谈得到什么辛苦?到了贵地,还望几位老哥招呼照应。不知道几位老哥,将兄弟安置在哪儿啊?”

    曹天恩看看那些脸色难看的荷兰人,又看看他的队伍,一帮经过三四年军官养成训练的武备学员,在码头上自然排得刀一样的笔直整齐。这些日子来,这些武备学员眼界大开,周游各国不说。没事儿徐一凡就给他们讲讲军学课程,比起那些洋教官说的。当初也算军迷的徐一凡说得倒也是别开生面。他们也没少给徐一凡争面子,现在他们可是走到哪儿,都被看作那个徐二百五的人!

    曹天恩脸上的汗更多更急,早上起来,就吞了两个熟泡儿顶瘾。现下一紧张,觉得瘾头都要提早犯了的样子。忙不迭的微笑:“大人的行馆,卑府自然是安顿停当,少停就连总督先生,都要在公馆宴请大人……只是卑府没有料到,大人的随员这么……嘿嘿,这么壮观,卑府不知道……”

    徐一凡微笑:“我是钦差委员不是?我的随员算不算使节身份儿?难道他们就不能踏足这些地界儿吗?老哥的话儿,未免太没有道理。”

    正在叙话间,就见德坦恩中小大步的走了过来,直冲着徐一凡而来。不等徐一凡示意,李云纵已经跨步而出,一下就拦在德坦恩的身前!一个白军服,一个黄军服,顿时眼神就对在了一处。德坦恩虽然高大,但是李云纵体型轻捷剽悍,丝毫也不让这金发军官的气势站了上风去。一个强硬的手势比出,鼻子里面还哼了一声儿,意思很明白,离咱们大人远着点儿!

    德坦恩一僵,他后面两个副官手已经按到了指挥刀上面。徐一凡头也不回的和曹天恩寒暄着,可怜的曹领事看着这边儿的小插曲,忙一个快步蹦过去:“这是东爪哇省总督代表范军门!徐大人,不要误会,不要误会!”

    徐一凡头还是不回,哼了一声:“云纵,放他过来!”

    李云纵一声冷笑,撤步回去,站回队伍当中,楚万里悄没声儿的竖起大拇指:“到了爪哇的头彩,恭喜!”

    德坦恩气得胸脯直起伏,快步走近,哇啦哇啦的用荷兰语一阵嚷嚷。徐一凡慢慢的转身过去,仰着头看着这大汉。别说,这人体树荫底下,还够阴凉不是……

    领事馆的通事小声儿翻译:“范军门说了,这么大的随员队伍,而且都是军人身份,不合规矩,大人只允许带六个人进入泗水……”

    徐一凡笑笑,显得随和已极:“好哇!我还想少给曹领事他们添麻烦呢。这么多人在泗水人吃马嚼的,非得吃穷我不可…………邓大人?”

    邓世昌板着一张脸,要笑不笑的样子,听着徐一凡招呼,忙答应了一声儿:“标下在!”

    徐一凡朝他笑道:“我是钦差委员不是?致远是朝廷的兵船不是?”

    “回大人的话儿,是!”

    “那成,咱们继续回兵船,吃朝廷的饭,省些嚼裹儿。什么时候我的差使办完,什么时候致远来远离开泗水……邓大人,这个道理说不说得通?”

    邓世昌咬着牙齿忍着,大声的道:“回大人的话儿,说得通!”

    跟着这个二百五唱双簧,果然够爽!

    通事原原本本的照译了过去,几个低层一些儿的领事官员干脆就低下了头,不是别的,忍笑!

    德坦恩僵在那儿,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微微发抖。从来没见过坚持体制体面的清朝官员,是这种做派!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翻脸好,还是忍气儿好?一旦翻脸,不用说眼前这个笑得很可恶的家伙,死也会赖在船上不走。他外交使节的身份,没有硬赶的道理。但是放着致远和来远两条铁甲巡洋舰在这里强留下来,还有几百个武装齐全的中国水兵……

    荷兰王国,在这儿不过才有“戈尔德兰”、“哈艾”两条七十年代下水,不过一千八百五十吨的老铁甲巡防军舰。虽然他不相信致远来远敢在威廉敏娜女皇陛下的领土上面开火。但是毕竟是一件麻烦事情啊……

    看着那些站得笔直的精壮之士,中校下定了决心。这些事情,还是让总督大人操心吧!

    不管是华人,还是土著猴子,看起来都一样可恶!

    他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下来,挤出来的笑容和哭差不多,缓缓的敬了一个礼。伸出右手:“委员阁下,欢迎您来到泗水。总督大人已经在官邸设宴,希望能和您倾谈一下。也希望您能喜欢这座城市。”

    徐一凡笑着和他拉拉手儿:“唉,这就对了嘛。我这些随员呢?”

    德坦恩苦笑一声,比了个手势,意思全部放行。徐一凡笑笑:“好,兄弟这就赴总督大人的宴会去!”

    第二十一章异乡

    泗水街道,有着殖民地港口城市特有的那种拥挤喧嚣和活力。

    到处都是济济涌涌的各种肤色的人物,穿着白色夏季制服的各国水手,都歪戴着帽子,在街头上面横冲直撞。白人或者混血的警察,穿着短裤,打着白色绑腿,也懒洋洋的四下晃荡。空气当中飘动的是水果混杂在一起的甜香,还有牛奶的味道。到处都是打着赤膊的当地人。当地男子,腰里面多半都配着一把巴冷刀,寒光闪闪的。

    周围街道,满满的都是各种店铺,看看招牌幌子,多是华文荷兰文并行。但是大多数都已经大门深锁,似乎在畏惧些着什么。当地的土著青年猬集在一个个已经关门的店铺门口,蹲坐在那里,互相传递着手上的烟卷儿,低声的也不知道在用鸟叫一般的土语谈论些什么。

    街上还有两处华校,在土著人阴冷的目光当中,依然从里面传来了稚嫩而又琅琅的读书声音:“尧之土,舜之壤,禹之封,其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

    极多的土著人猬集在门口左近,只有两三个殖民地警察懒洋洋的在门口打量着他们。除了这些警察,就是一些穿着唐装,系着练功布带的华人年轻人,排成一排站在门口和他们对视。

    在这个充满水果和牛奶甜香味道的热带城市里,气氛却紧张得一触即发也似。

    突然满街蹲着坐着走着的人们疑惑的抬起头来,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地面传来了脚步整齐敲击的声音。轰轰的从远处响起,然后越来越近。连最无精打采的白人巡官都躺在阳椅上推高了白色的椰木壳遮阳帽。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人们就看见一群黄皮肤青年,穿着整洁新式的军装,虽然个个都被赤道的阳光晒得满头大汗,年轻的脸上红通通的。但是脚步都是高高抬起,整齐落下,德国式军操的鹅步走得整齐无比,轰隆隆的卷动过来。走在队伍前面的,正是李云纵,他的眼神加倍的冰冷,腰板笔直,似乎就是在向周围的土著们无声的示威一般。脸上身上的汗已经将衣襟完全湿透,可是却不稍稍搽拭,脚步仍然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几十双马靴溅起的尘土,将队伍完全笼罩。

    无人出声,无人喘息。躺在凉椅上的荷兰巡官下意识的跳了起来,一下站得笔直!

    队伍当中,就是徐一凡。这个时候,作为钦差,还得穿着宽袍大袖,是让他觉得最为不爽的事情。

    以两条配有大炮的铁甲巡洋舰为后盾,他才能这么嚣张的拉着随员队伍。齐步走在泗水的街道上面儿!

    公理正义,的确就是只在大炮射程之类。

    猬集在华校门口的土著青年,那些阴沉古怪的目光对视一下,似乎搞明白了来的是哪方面的队伍。不约而同的慢慢散去,但是那仇恨阴冷的目光,却仍然投了过来。聚集在华校门口的唐装青年们,先是一怔,然后看明白了他们的肤色,还有徐一凡那身熟悉的清朝官员的服装,这年轻钦差委员刻意摆出的那个趾高气昂的架式。顿时哄了一声就欢呼起来!

    “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兵!”

    一家家华人店铺,小心的先摘下一扇板门,探出个脑袋出来。看看四周,然后飞也似的进去报信。不一会儿就板门齐摘。那些也已经晒得漆黑,多是南人相貌的华人老板和老板都跑了出来,都无声的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他们不像那些华校门口的青年那样兴高采烈得有些肆无忌惮,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们。

    原来在华校门口懒洋洋的警察们都忙碌了起来,在那里拉起了人手的警戒线,隔绝那些青年冲过去。白人、混血、土著的警察们也没人说话。都有些发傻,怎么这里跑出来了一支清朝队伍?

    整条街道,竟然是比刚才还要安静,除了一些华人青年的小小欢呼声音,就是军靴整齐的脚步声。曹天恩领事和德坦恩中校跟在队伍的后面,看着这个做派。一个是心下惶恐,一个可就是脸色加倍的阴沉起来。

    徐一凡只是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华人青年,又看看那些沉默打量的华人老板们。他们在异乡,辛辛苦苦的传承着民族文化,白手起家的经营起这么一份家业。华人在哪里,都没有忘记了他们的根,可是祖国却离他们太远。不管是从距离还是心理……所以他们沉默,他们忍让,他们观望。也许总有一天,这些会完全改变过来!

    他站在队伍当中,瞧也不瞧那些土著瘦猴儿,只是微笑着向四周默默看着的华人们拱手抱拳行礼。笑得和蔼无比。随员们只是笔直的冲前走,展示着这小小队伍的威容。只有他在和周围的同胞们用眼神儿交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华人老板终于肃然的抱拳长揖回礼。默默的,但是完全是中式的礼节。周围站在店铺门口的那些华人们,几乎是不约而同一般,男的抱拳长揖下去。粗手大脚,早早给岁月风霜摧磨的那些客家相貌的女子,也都裣衽行礼下来。长久不做这样的礼节,虽然有点儿生疏,但是都认真无比。

    “尧之土,舜之壤,禹之封……”孩子们的书声,在这一刻远远飘来,就是点缀。

    一路行来,人人都是满头大汗。徐一凡坚持和他的随员队伍步行示威。看得周围同行的那些荷兰人一肚子鸟气。偏偏两艘铁甲大船堵在港口,只能忍气指望早点送神。

    就连曹天恩领事,也走得几乎快晕过去。长袍马褂的,加上烟瘾好像也提前来了。一张脸简直是青灰的颜色。看着前面终于到了东爪哇省总督的白色官邸。看着庭院那一片椰子林还有托抢立正的荷兰卫兵。欢喜得眼前几乎冒金星。

    怪不得北洋大人们这么爽快的奏调这家伙出来筹饷宣抚,原来都是省得这二百五在眼前啊。真真是玩儿死个人,没见过钦差委员不坐车马,这样入城的……

    荷兰王国东爪哇省总督,穿着白色的礼服,佩着绶带宝星,和几个随员笑吟吟的站在门口等候迎接。致远来远两条铁甲船带着钦差在这个时候儿抵达泗水,荷兰作为欧洲小国。觉得的就是麻烦,打定的就是客客气气,赶紧送神的主意。

    但是看着眼前走得尘土飞扬,好大的一支随员队伍。这五十多岁,多年养尊处优已经发福的老贵族就眼睛直了,这是什么做派?

    等等队伍临近面前,一直走在前面的李云纵一扬手,顿时啪的一声儿。几十人顿重重顿足停步。一下鸦雀无声,稍停有顷,队伍一下又是哗的分开。就看见徐一凡已经满脸又是灰又是汗,笑吟吟的就走了出来。拱手抱拳,开口居然是德语:“总督大人等候迎接,当真是愧不敢当,本使是大清国的钦差宣抚委员,涉外照会俱全,在此恭祝清荷两国友好源远流长,恭祝威廉敏娜女皇陛下身体健康,也恭祝大人安好。”

    说罢微一摆手,楚万里已经捧着代表他钦差委员身份的总理衙门颁发的交涉照会直挺挺的上前。

    德语几乎就是荷兰人的第二母语,徐一凡的德语还算流利。总督大人如何不懂。只是小小的吃了一惊。他走出土著仆役打着的遮阳伞阴影里。客气的躬身回了一礼,双手接过照会。笑得是阳光灿烂,老头子还一口上好的白牙:“鄙人代表女皇陛下,接受贵委员的问候。委员阁下,一路还算顺风?鄙人是女皇陛下东爪哇省总督范.楚克勋爵。特地设宴,为阁下接风洗尘,请。”

    看着两人撇开通事交流,徐一凡还亲热的和楚克勋爵拉手儿。曹天恩他们都在后面儿翻白眼儿,这二百五干什么事儿都是各别。撇开通事交谈,这天朝体制何在?

    反观徐一凡身边那些随员,都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楚克侧身伸手肃客,徐一凡也笑吟吟的跟着他入内。曹领事他们对望一眼。跟着那脸色难看的德坦恩副官也走了进去。徐一凡的随员,自然有总督府的管事另外安排招待。

    一进总督府,就是好大一片草坪。土著花匠正在浇水。这种热带地方,这样的草坪,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保养!

    放眼过去,庭院轩敞,建筑整洁。椰林点缀在草坪四周。一把把色彩纷呈的阳伞四下里张开,服装整齐的各种肤色的绅士仕女,都在草坪上肃立等候。一张张餐台已经搭好。戴着白色高帽儿的厨师挺胸凸肚的站着。捧着鸡尾酒盘,穿着白色上衣,打着赤脚的土著的仆欧也背着手儿,微微弯着腰等候。看见他们进来,顿时就是一阵掌声,隐隐还有洋女人特有的那种吸气儿的笑声。

    阳光灿烂,树动草绿,仕女缤纷,好一派热带殖民地的欧式社交风情画儿!

    徐一凡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么大一个总督宅邸。服侍的下人,竟然全部都是当地土著,一个华人都没有!

    楚克总督头前引路,矜持的领着徐一凡他们一路过去。站着的人物当中有白有黄有黑,还真有不少洋女人。打着小花伞,戴着丝织镂空的手套,穿着丝绸的长裙,缀着流苏的扇子掩住嘴。蓝眼睛都在打量这年轻的过分的清朝钦差委员。看着他一脸又是汗又是灰的样子,都在扇子后面偷笑。

    徐一凡倒也不介意,我还嫌你们这些大洋马身上的味道呢!他笑吟吟的只是左顾右盼的打量。满座当中,洋人还是多数,只有寥寥几个穿着长衫,佩戴着殖民地当局颁发的绶带宝星的华人点缀其中。看着徐一凡眼神儿投过来,都赶紧的转了过去。只有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人,和他对望了一眼。眼神一碰,那中年人依旧不动声色。

    出奇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中年人身边,居然有个半老徐娘,金发碧眼的欧洲娘们儿挽着他的胳膊!周围的洋女人,好像都远远的避开了这个半老徐娘。那女人细瞧起来颇为端庄,守着那个华人中年,眼神当中的幸福,当真是掩也掩不住。

    稍稍一怔的功夫儿,楚克就已经以无可挑剔的礼貌在向徐一凡介绍今天前来的客人。无非都是殖民地当局的法官,高级警官,税务官员,港务官员,商务领事……等到介绍到那几个华人,都是泗水当地的绅董。在殖民地当局的摆设顾问机构当中有个聊备一格儿的地位。有的人看着洋大人就是一脸亲热的模样,有的人还有一份矜持,却也自觉的不朝洋人堆里凑。不论表现如何,洋人对他们总有一种避之的感觉。

    对着这些同胞,徐一凡都笑得亲热。只有等楚克介绍到了那个挎着洋老婆的中年华人男子他才留上了心思。

    “这位就是泗水当地华人商务联合会副会长,李大雄李先生……李先生的父亲李万年绅士,是华人商务联合会的会长,也是泗水德高望重的人物。今天身体有恙,就派李先生出席欢迎阁下了……”

    李大雄微笑着想伸手过来拉手,徐一凡却只是淡淡一笑,抱了抱拳:“爪哇李家?在国内久已经久闻大名了。兄弟这次差使,还望李老哥大力帮衬。”

    李大雄微笑也收回手抱拳还礼,他的洋夫人也浅笑着蹲身下来行礼。

    “家父早有交代,这个不劳大人费神。往日筹饷委员往来爪哇,鄙商会都是竭力帮衬。这次大人钦差身份,少不得也要加倍。不知道大人所求,是二十万两,还是三十万?鄙商会都包了。”

    李大雄一口官话,竟然是绝无南地口音。神色也是淡淡的,开口居然就是拒人千里的味道!

    楚克含笑在侧看着两个人交谈。也不知道这老头是不是懂华文。

    徐一凡呵呵一笑:“先吃饭,先吃饭!这么一路过来,走也走饿了我。吃饭皇帝大……”他朝着楚克微笑,楚克也微笑示意开席,一个白人厨师摇响了手铃。一直在礼貌观礼等着介绍的人群顿时活动了起来。纷纷的涌向餐台。

    银制的餐盘打开,当地闻名的牛奶沙爹,牛奶冰制品。欧洲式的冷鸡胸肉,德国烤猪手,酸菜香肠……都满满当当的送上。一杯杯香槟,起泡酒,威士忌,白兰地,荷兰水都流水价的从仆役手中取下。楚克举着一杯香槟微笑向徐一凡致意。徐一凡也是笑眯眯的,李大雄携着他的夫人,淡淡的站在一侧。有一点没一点的浅缀着口味清淡的马格丽特酒。

    徐一凡从人群当中慢慢晃出来,走到李大雄身边微笑:“李老兄,除了筹饷,兄弟还有一个宣抚的名义呢!你可能说说,一路过来,我看到华校门口那种局面,街道华商闭户的场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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